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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了解,目前每年赴澳重大投资移民中90%均来自中国人。在中国人眼里,澳大利亚如今成为欧美最好的“替代品”:那里有着接近欧美类似水准的生活环境,却没有移民欧美那样繁琐的手续和高昂的代价。
就像今天的中国人一样,在200年前的英国人眼中,澳大利亚一块也是仅次于北美新大陆的“掘金地”。英国作家查尔斯·狄更斯似乎就代表了当时英国社会对澳洲的主流看法。在狄更斯的小说《远大前程》里,阿贝尔·马格维奇是一位流放到澳大利亚的囚犯,正是马格维奇的财富,成为小说主人公皮普“远大前程”的物质基础。在狄更斯的这个故事中,澳大利亚是一个充满机遇以至于改变人们命运的地方。但我们也要注意到,在狄更斯那里,澳大利亚始终是英国本土的附庸,故事的中心仍然必须在英国本土展开。就好像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,崖底或古墓中的神秘世界给主人公带来的人生转折一样。

澳大利亚阿瑟港监狱遗址
或许正是这种 “偏见”,为赛义德此后抨击狄更斯留下了口实。当然,事实情况显然没有赛义德所描述的那么严重,狄更斯在生前未真正到过澳大利亚,他的印象完全来自道听途说,这限制了他对那个年代的澳大利亚形成客观的认识;另一方面,狄更斯也只是将澳大利亚看作是一块充满机遇的土地,赛义德却因此批判他为西方殖民者的同谋,显然过于严重了。
问题在于,这种对澳大利亚的偏见,不仅存在于作为殖民者的英国人那里,即使是对于澳大利亚人来说,都很难正确认识自己国家与流犯难解难分的那段历史。澳大利亚人起初很难直面自己国家在殖民早期经历的那段“流犯岁月”,而此后想重新面对这段往事的时候,又会矫枉过正地将流犯的遭遇妖魔化为地狱般的情状。为此,近些年来,许多澳大利亚的学者都在努力让人们重新认识这段历史。其中,既有文学家在重新写作那些给人们带来错误印象的经典文学作品,如当代澳大利亚作家彼得·凯里的《杰克·马格斯》,就是意图重新塑造《远大前程》里的那位澳大利亚流犯马格维奇;当然,更多的纠偏工作还是需要历史学家来完成,正如澳大利亚历史学家罗伯特·休斯所写的那本《致命的海滩:澳大利亚流犯流放史》,他在这本书中,大量借助澳大利亚流犯自己的“声音”,来还原延续了80年的英国流犯制度的真实面目,同时也重现了现代澳大利亚的诞生过程。
想要了解流犯制度的起源,我们当然不能绕开18世纪末英国的社会状况。在罗伯特·休斯看来,正是为了摆脱所谓的“罪犯阶级”,当时的英国政府才设计出了这套处理“内部的掠夺者”的制度。这种对于“内部掠夺者”的恐惧,一方面是英国社会内部发展的原因。18世纪末的英国,进入到了工业革命晚期,工业革命的确带来了国民经济的飞速发展,也带来了迅速的城市化,但产业部门能够提供的就业机会依旧有些,大规模失业的问题开始显现,尤其是在市民阶层底部出现了大量失业青年。恶劣的生活环境迫使这些失业青年,以及一些工资极低的工人阶级极易走上犯罪的道路,特别是一些小偷小摸的犯罪发案率便居高不下,这就慢慢出现了上流社会眼中的“罪犯阶级”。有关这一段时期英国社会的描写,我们曾经在许多的文学作品中读到过,譬如狄更斯的《雾都孤儿》。当然,仅仅是因为这种犯罪率的高企,恐怕还不足以让英国的统治者真正害怕。最为让他们感到恐惧的还有一个因素,那就是1789年发生的法国大革命。法国大革命爆发后,雅各宾主义横扫英格兰,罗伯特·休斯认为,正是这样一种革命恐怖主义的环境,让英国统治者感到暴民会成为一种极大的威胁。

诺福克岛的遗址
同时,工业化臻入化境的结果,不仅仅是资本主义经济生产的规模化和理性化,而且也导致了其它社会领域也出现理性化的趋向。其中,在政治和社会领域的理性化就表现为新式监狱的出现。在这其中,功利主义法学的代表杰里米·边沁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一位人物,他不仅在法理学领域为后人贡献了诸多颇有价值的观念,更重要的是,他为当时的英国甚至于整个西方世界贡献的如圆形监狱这样的设计,更是让人叹为观止。然而,规模再大的监狱也无法容纳英国统治者建构出的那个“罪犯阶级”,最终将这些罪犯流放不得不成为一个必然选择。流放制度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诞生了。正如边沁所评价的那样,流放就是一种实验,就好像将“某种粪便排泄物,可抛射之,也随之予以抛射……直到肉眼看不见为止”。
最初的流放目的地是北美新大陆,这些罪犯被运送到北美殖民地,成为庄园里的奴工。但问题是,在18世纪末爆发了美国独立战争,北美殖民地不愿意再扮演英国“垃圾场”的角色,于是一块才被英国人发现不到二三十年的“南方大陆”,进入到人们的视野之中,这就是后来的澳大利亚。
对于大部分流放到澳大利亚的流犯来说,当然意味着一个悲剧性的前途。在起初,这种悲剧体现在饥饿上。1788年,海军上将亚瑟·菲利普带领700多名流犯(途中死亡48人)抵达植物湾,建立了澳大利亚历史上第一个殖民地。与最初开拓美洲的殖民者不同,菲利普手下的流犯中缺少拥有足够经验的农民或手工艺人,罗伯特·休斯掌握的资料显示,当时的囚犯中只有三分之一人能够干活,大多数人都是在贫民窟长大,根本不会干农活。于是,“人人都能养活自己的理想,一到新南威尔士就成了笑柄。”当然,这种困境也与澳大利亚的自然环境有关,尽管驾驭“奋进号”最早发现植物湾的詹姆斯·库克船长,给后人留下的记录中会让人对这块地方产生好感,但殖民者到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有多么不适合农业生产。罗伯特·休斯记录时人的日记写道,“平心而论,这地方可说是不毛之地,荒凉到达了很高的程度”。
随着来自英国本土的流犯以及殖民管理者慢慢地在新大陆上扎根,澳大利亚的社会也开始慢慢出现了分层。这种情况或许与以往记录澳大利亚历史时,给我们的一面倒的印象有所差别。的确有一些刑满释放的流犯,像马格维奇那样后来在澳大利亚发了大财,罗伯特·休斯笔下记录的麦克阿瑟家族就是一例,这个家族后来靠着养羊获得了成功,他成为澳大利亚最大的绵羊拥有者,并且是英国纺织工业一流羊毛的主要来源。但像麦克阿瑟这样的仍然是极少的个案,大多数流犯获得自由后(被称为“盈满释痞者”)都只是作为打零工者、工匠、屠夫或者小农场主而幸存下来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的整体状况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残酷。
真正面对残酷的阶层是那些被二次流放的流犯。这些流犯被集中在范迪门斯地和诺福克岛上,这两个远离新南威尔士的小岛上。在岛上,流犯们只能获得有限的物质供给,却要承担大量的繁重劳动,而且还常常因为小错误而遭到鞭笞。于是,陷入到这种境地中的流犯似乎是跌入了一种无法摆脱的厄运。更重要的是,这两块岛上的运营方式,才更是集中体现了英国流犯制度本身的残忍,它们是依靠历代暴君式的总督的独裁统治,而得以维护和运营的。这种现象出现的根源依旧在于英国主流社会地罪犯阶层的普遍偏见,以及统治阶层对罪犯管理进行的理性化探索。就好像一个世纪以后,马克思·韦伯认为的那样,科层制的制度管理是工业化达到一定程度出现的结果,通过规则、规制和结构,来为个人设置“理性牢笼”。所以,韦伯认为,科层制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后来纳粹集中营的先声。所以,罗伯特·休斯在书中也将范迪门斯地和诺福克岛,看作是当时英国的西伯利亚,甚至是古拉格群岛,是大英帝国历史上“最接近极权主义的社会”。
正是这种极端残酷的管理模式,引起了英国部分法学家对边沁时代监狱模式和罪犯制度的反思。这种反思最终也促成了澳大利亚流犯制度走向消亡。在这其中,亚历山大·马柯诺奇显然是不能被忽视的一个人物。马柯诺奇是一个坚定的监狱改革者,他期望用一种更为人性的监狱制度来取代边沁等人所推崇的旧制度。他跟随约翰·富兰克林来到范迪门斯地,首先想通过这位新任副总督来改善范迪门斯地的流犯状况,但复杂的政治环境束缚了他的改革计划,1840年马柯诺奇受命成为诺福克岛的管理者,这才让他得以真正实践自己的刑罚理念。尽管,政治斗争最终还是让马柯诺奇的努力最终还是收获失败,但在英国主流社会,改革流犯制度却显然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趋势了。罗伯特·休斯记录道,1842年年轻的狄更斯于1842年参观美国费城的东部教养院,当他看到这座边沁恩威并重的“惩罚机器”时,感到毛骨悚然,或许狄更斯也会同时想到遥远的澳洲的流犯们。高度理性化的刑罚模式在众人面前暴露出了它的“恶”,美国的教养院如是,澳大利亚范迪门斯地和诺福克岛上的流犯制度也如是。1865年,帕默斯顿勋爵内阁宣布,流犯制度将于3年内结束,1868年1月10日,最后一条驶往澳大利亚的流犯船抵达澳洲海岸卸下了最后一批流犯。这离菲利普船长的第一舰队在悉尼湾锚泊,已经过去整整80年了。
今天,流犯时代留下的监狱遗址,对于仅有200多年文字史的澳大利亚来说,就是他们自己的帕特农神庙,正像罗伯特·休斯所说的,“这是澳大利亚的佩斯敦神庙和达豪集中营之合璧”。而如同噩梦一般存在于流犯脑海中的范迪门斯地,现在也换了一个颇为文艺的名字——塔斯马尼亚。边沁们设计的监狱的断壁残垣依旧在“绿色地毯般的草皮中”影影绰绰。然而,又有多少导游会如同罗伯特·休斯那样,向游客细述流犯们曾经不堪回首的遭遇?罗伯特·休斯说,直到今天,澳大利亚都没有为亚瑟·菲利普和他率领而来的第一批流犯树立纪念性建筑,所以,是不是大多数人仍像《远大前程》里皮普所认为的那样,应该像所有绅士一样对流犯及其历史给予坚决的鄙视和抛弃?这些问题,或许才是每一个想要了解澳大利亚历史的人,都无法逃避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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